她指尖捻针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千年的魂魄。

那半匹残锦平铺于案,经纬交错处,血点如星,山河欲动。

她一针一线地补,不是为了复原旧物,而是要在断裂的命脉上,重新接续一条生路。

就在三日前,她将残锦交予陆怀瑾,只一句:“交‘民观星会’与‘风眼哨’,七日内,我要九州无盲区。”

陆怀瑾领命而去

七日之内,奇迹发生。

“民观星会”借百年星轨反推地势变迁,对照古籍中零散记载的水文走向;“风眼哨”则潜入边陲荒村,从老驿卒口中打捞出早已失传的军道暗语。

两股力量在夜色中交汇,如同蛛网收丝,层层叠叠,终于拼出那缺失的幽、并、朔三州地貌。

每一块补全的地貌,都带着血与尘的温度——那是被刻意抹去的历史,如今却在百姓口耳相传中重生。

谢梦菜没有迟疑。

她即刻密令十二州织坊,启用沈氏秘传的“透光绣法”,将完整舆图以极细金线绣于万匹轻纱之上。

此纱薄如蝉翼,昼看仅是素白,夜遇烛火则山川尽显。

更妙的是,它被混编进“风信布”商路,随南北货流悄然扩散。

不出十日,这张看不见的地图已如春风化雨,渗入市井乡野。

边民得图后恍然大悟——原来祖辈口中的“断龙渠”竟是当年漕运要道;某村老翁依图掘地三尺,竟挖出一段埋藏已久的烽燧基石。

更有甚者,一群渔夫按图索骥,在废弃河道中发现敌国细作埋设的水下浮标,一夜之间,六名伪装成商贩的奸细落网。

消息传至边关,程临序正在校场操练新兵。

亲卫呈上一方小绣帛,不过巴掌大,却让他久久凝视,眉宇间风云骤起。

那是缩小版的导流舆图,背面一行清秀小楷:

“山河无图,则民如盲行;国有密史,则政若暗室。”

他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远方苍茫戈壁,忽然下令:“刻此图于新城墙基石,永镇边魂。”

又召全军将士列阵,亲授“九字箴言”——东七溪,西八梁,北马蹄,南鱼行。

新兵入伍第一课,不再是刀法骑术,而是背诵这八字童谣与背后的地理要冲。

那一夜,敌营主将登高望远,忽见城头灯火排列成奇异图案,竟与传说中《山河纪略》分毫不差。

他怔立良久,终是颓然掷剑:“此国不可谋。其君不独握兵,其民皆知家在何处。”

——民心所向,不在宫阙,而在每一寸被铭记的土地。

而此刻,长安春寒料峭,清明雨夜悄至。

谢梦菜仍坐在织房,手中针线未停。

残锦边缘,四个字渐渐浮现:共生长治。

她忽然顿住。

袖口微动,似有窸窣之声。

她缓缓卷起衣袖,只见一只雪白蚕虫正缓缓爬出,通体晶莹,触须轻颤,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。

它蜷在她的腕间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
她心头一震。

这蚕……是从哪来的?

目光落回旧线团——那个陪伴她多年、始终未用尽的沈氏遗线。

她记得,那是当初逃婚那夜,母亲偷偷塞进她包袱里的唯一物件。

说是“祖上传下的,或许有用”。

她从未想过,里面竟藏着一颗未死的蚕种。

雨声渐歇,窗外一片寂静。

她凝视着那只小小的生灵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从前我以为,是我把线织进了天下;现在才懂……是天下,一直在我线里活着。”

话音落下,一阵风穿堂而过,案头那幅尚未封存的“风信布”倏然扬起,像一只初展羽翼的蝶,飞向漆黑夜空。

洁白如初雪,飘渺无踪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某个桑园深处,一片叶子微微抖动——叶面上,一只蚕正缓缓抬头,通体泛出诡异的黑芒,僵直不动。

春雷隐隐,将雨未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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