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风不息,网自张
裴砚之缓缓闭眼,又睁开,眸中似有星光流转:“风伯归位,天象已变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却字字入骨:
“邪风将散,正气自扬。”
裴砚之那句“邪风将散,正气自扬”落下不过三日,天象骤变。
夜半子时,北斗第七星忽明忽暗,紫微垣外一道银弧划破长空,如剑裂云。
钦天监值守的官员惊得跌跪在地,而裴砚之却立于观星台最高处,玄袍猎猎,手中竹简缓缓合拢——他等的,不是天降异象,而是人心浮动的那一刻。
当夜,密报送入昭宁宫:织盟暗线传回消息,西市学童中已有十七人自发将新谣改唱为“布不断,丝不乱,九字在,天下安”。
更奇的是,每传十人,便有人无意识添上一字,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动这话语自我演化,如同活物生长。
谢梦菜坐在灯下,指尖轻点这份密信,唇角微扬:“他们竟自己学会了‘织’。”
她当即召见萧玉衡。
次日清晨,长安东市最大的绸缎庄前挂出一面三丈高的帆布,上绣八个大字:“风可信,谣可传。”底下一行小字清晰写着:“凡商旅愿载新政童谣者,可至织锦坊领‘风信布’三尺,免通关税一成。”
百姓哗然。
起初尚有观望者冷笑:“又是官府煽惑?”可不过五日,一则奇闻席卷南北——
黄河漕运上一名老船夫遇风暴,舟将覆,千钧一发之际,他猛然想起前几日女儿硬塞给他的“风信布”,慌乱中将其绑上桅杆,口中喃喃唱起新谣:“风吹灰,火不灭……”
说来诡异,狂风竟似被什么牵引着,忽然转向,巨浪退去,船只竟顺着一股莫名暖流漂回码头。
老汉跪在岸上痛哭流涕:“是‘导’字救了我!那布上的字,夜里会发光!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更有边镇传来快报:一支北行商队遭遇沙暴,领头驼马背上挂着“守信共生”旗,竟安然穿行黄沙之中,牧民惊为神迹,纷纷拆下自家旧幡,求换“风信布”。
连旧党掌控的漕帮都坐不住了。
有眼线密奏,数艘原本悬挂黑幡的私盐船,深夜偷偷换上了绣着“安民”二字的白帆,生怕风怒降灾。
谢梦菜得知此事时,正立于御园深处。
春寒未尽,梅影斑驳,一片残破的布条随风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她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,指腹抚过粗麻纹理,上面三个字已被风雨洗得发白——“天下安”。
远处城楼隐隐传来孩童齐诵声,悠远绵长:
“布不断,丝不乱,
九字在,天下安。”
风掠过她的发梢,带着北方草原的气息、南方水道的湿意,还有千万人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味。
那一瞬,她忽然觉得这风沉重得几乎压肩。
她闭上眼,低语如诉:“从前我怕他们不信……现在我怕,他们信得太久,久到忘了——”
“这风,原是我先吹起的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落叶轻响。
程临序不知何时已立于回廊尽头,铁甲未卸,战尘犹存。
他自北境快马加鞭归来,只为亲眼看一眼这场“风起”。
他走近,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:“你织的网,如今连风都能驯。”
谢梦菜没有回头,只是将那片破布递向他:“你看,它飞回来了。”
程临序接过,眸光一凝——布角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红线缝痕,正是当初他们成婚时,谢梦菜亲手绣在他战袍内衬里的那种针法。
他喉结微动。
原来早在一年前,她就在所有经纬之间,埋下了今日的伏笔。
“你说这风是你吹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笃定,“可若无人愿听,再强的风也穿不过一堵墙。”
他抬手,将布条系上身边梅枝。
风起,布片翻飞,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蝶。
“是你让千万人愿意开口,愿意相信,愿意一针一线,把一个谎……织成了真。”
四野寂静,唯余风声。
那风不再凄厉,也不再混沌,它裹挟着童谣、药香、棉布与战火后的焦土气息,越过宫墙,漫过街巷,穿过边关哨塔与南方水车,最终盘旋于万里河山之上。
如呼吸,如脉搏,如一张无形巨网,在无声无息中——
自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