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旧鞋藏鼎底,新火照宫墙
霜降祭礼三日后,禁军右营急报入宫。
一名中郎将手持黄绫密旨,要调五千羽林军夜巡皇城,兵符验讫无误,可内阁却从未副署。
按律,无双印并行的调令皆为伪诏,然此令出自内廷偏门,由宦官亲递,流程诡秘,仿佛从宫墙阴影里凭空长出的一把刀,悄无声息地抵上了咽喉。
消息传到昭宁长公主府时,谢梦菜正对着一盏残香发怔。
她指尖抚过那支燃尽的线香,灰白如骨。
这是昨夜太庙补祭时用的最后一炷“安魂引”,本该焚于子时三刻,可值守记录上却写着——亥时五鼓,香启未录。
时间对不上。
她眸光微敛,尚未开口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裴砚之到了,黑袍素带,手中捧着一卷星象图录,面色沉如寒潭。
“紫微垣偏移半寸。”他声音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主帝侧有臣欺君罔上,逆气蔽宫。”
谢梦菜接过图卷,目光掠过那一道细微的轨迹偏折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有人在用天象掩人耳目,在皇权交接最脆弱的时节,妄图以“天命”之名行篡夺之实。
她翻开兵部值守簿,指尖停在那一栏签发时辰上:戌时四刻,太庙落钥之后。
宫门早已下锁,内外不通。一道调兵令,竟能在闭宫之后发出?
她轻轻叩了叩案角,声音不高,却让满室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他们不是真要调兵……是想让我动。”
若她震怒下令彻查,必惊动六部九卿,引发全城戒严;若她按兵不动,则羽林失控,皇城门户洞开。
无论哪条路,都是陷阱。
对方算准了她的身份——监国主政却非帝王,有权而不敢专断,正是最好拿捏的软肋。
可谢梦菜只是缓缓合上簿册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既然想看我乱,那我就……演一场给他们看。”
她不召大理寺,不点御林卫,反而遣人去教坊司,传温砚秋入见。
一个时辰后,教坊司设宴“试新乐”,六位曾与旧党往来密切的宿卫将领被邀赴席,皆以为不过是场寻常应酬。
酒过三巡,舞姬登台,《承祀》乐起,水袖翻飞间,重现周礼“九旒冕现”之仪。
灯火忽暗。
鼓声一顿,全场寂然。
台上烟雾缭绕,金漆屏风缓缓拉开——一顶形制完整的九旒冕赫然陈列其上,玉衡垂珠,十二旒晃动如星河倾泻。
其中一名将领猛地起身,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那夜——”
话未说完,已被同桌之人狠狠拽回座中。
但那一瞬的惊惶,已足够。
谢梦菜藏身帘后,指尖摩挲着一枚铜齿轮,冷眼看着那些强作镇定的脸。
心虚的人,连幻影都认得真切。
“看来,有些人还记得那晚的事。”她低语,“只可惜,忘了太庙没有窗户能透光。”
翌日清晨,陆怀瑾带着油泥印模归来。
三日内所有进出宫门的车辙痕迹尽数拓下,逐一比对。
唯有一辆送炭车异常:每日申时三刻入宫,载重波动剧烈,明明装的是松木炭块,轮痕却深如铁锭。
“不是运炭。”陆怀瑾笃定,“是在换东西。”
谢梦菜点头,当即命赵元吉带人替换炭筐底层木板,嵌入微量“识心灰”——此物遇风则显形,唯火不燃,唯药不解,是她早年从毒经中悟出的追踪奇术。
次日午时,南掖门。
那辆炭车刚驶出宫门不足百步,灰粉随风扬起,空中骤然浮现一道荧光轮廓——玄圭鼎耳,纹路清晰,分毫不差。
埋伏已久的士兵一拥而上。
车夫当场被捕,熬刑不过,供出幕后主使——废太后侄孙李承徽,意图趁冬祭混乱之际混入禁军,发动兵谏,另立新君。
案情至此,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全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收网擒凶。
可谢梦菜却迟迟未动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一树枯梅,良久,唤来苏文昭。
“你近日常入宫陪读,皇上对你颇为信任。”她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闲谈,“若他问起民间舆情,不妨说一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巍峨宫墙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上:
“旧鼎藏新火。”
五个字,轻如耳语,却像一粒火星坠入干柴堆。
苏文昭跪坐在御书房暖榻一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垂眸望着铜炉上升起的一缕青烟,仿佛那烟丝里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谶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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