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布盖砖,根已深
门板半塌,香炉倾覆,泥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。
他抖了抖斗笠,踏入门槛,忽觉脊背一凉——头顶梁木垂下无数布条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一场无声的祭礼。
风从缝隙钻入,吹得那些布片猎猎作响。
每一块上都写着字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已褪成淡褐,有的还带着泪痕般的晕染。
他仰头细看,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求织字长公主赐安。”
“愿以我名换夫归。”
“小儿名陈六,生于庚戌春,望护其不染疫疠。”
全是名字。
不是祈神,不是拜佛,而是向一个活着的人跪求庇佑——那个被百姓私下唤作“织字长公主”的女人,谢梦菜。
崔十四站在庙中央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砸进供桌前的瓦盆里,一声,又一声。
他解开包袱,取出那件残破的里衣,袖口上的“疏”字针脚细密,像是绣到一半,忽然断了力。
少年临终前或许还在想:要把这个名字送出去。
他坐了下来,从供桌上取下一团未燃尽的红绳,拆开捻成线,又拔出随身裁衣针,在油灯微光下,将衣角最完整的一块布裁成小旗形状。
一针,一线,一寸布。
他不善言辞,一生只懂缝战袍、改军装,可此刻,手指却比往日灵巧百倍。
他在旗面中央绣下八个字:“一人未归,万线同悲。”
字不成体,却力透布背。最后一针收尾时,天边已有微光。
他起身,将小旗仔细叠好,揣入怀中,转身走入仍下个不停的雨幕。
山路泥泞,他一步步走向北营外那片新坟。
没有碑,只有陶砖压着姓名布条,歪斜地插在冻土之上。
他在一处无名墓前停下,轻轻将旗插入泥中。
风起,旗展。
那一刻,仿佛十万沉默的名字都在低语。
而千里之外,程临序正踏过疫后军营的每一顶帐篷。
阳光刺眼,空气里还残留着药灰的气息。
他看见几个年轻士兵围坐一处,正用剪子小心地将“药灰布罩”剪成巴掌大的碎片,再一针一线缝进新领的战袍内衬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他问。
一名老兵抬起头,脸上尚有疹痕未退:“将军,这布救过我们。穿它的人活下来了,得让后来人也沾点福气。”
程临序沉默。
片刻后,他召来军需官,沉声下令:“把所有康复将士的姓名,录进《边军织名册》。从此以后,每件战袍,不论将领士卒,皆按名册轮换绣入一人之名。”
“是!可……若有人不愿留名呢?”
“那就刻空旗。”他望着远处飘扬的军旗,声音低沉如铁,“但不能无人。”
长安宫城,政事堂内烛火通明。
谢梦菜看完边关急报,久久未语。
窗外春雨未歇,檐下滴水成潭。
她抬手,轻声道:“李长风,取那块陶砖来。”
宦官捧上一方黑灰陶片,边缘粗糙,正面刻着四个深峻小字——谢氏开路。
那是新政第一年,她亲手烧制的第一块识心灰砖。
当时朝臣讥讽:“女子干政,不过立碑博名。”可她知道,这不是碑,是根。
她指尖缓缓抚过“谢”字最后一划,仿佛触到了千万双未曾握过的手,听到了无数个从未被叫出口的名字。
当夜,她提笔写下《织政七诫》,命亲信分藏于七处粮仓夹壁之中。
纸短意长,字字如钉:
“凡民有名,政不可欺;
凡布有字,国不可逆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时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照亮了庭院中新播的种子——那种遍京畿、随风而生的“公主草”,已在泥中悄然萌芽,嫩绿如针,破土而出。
而在南方某处水网交错的小镇,一位老渔妇默默翻出嫁衣里的旧绸,剪成三角形,用黑线笨拙地绣上一个“导”字。
她不懂新政,也不识字,但她记得逃难路上,有人递给她一块写着“柳三娘”的布罩。
她说:“那布上有名字,我就活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