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泥未干,印已传
崔明远绝食第七日,天还未亮。
狱中烛火摇曳,映着斑驳血字爬满四壁。
那是一部残缺的《春秋》,断章取义,字字如刀刻进砖缝,是用指甲一寸寸剜出来的。
指尖早已溃烂,血水混着脓浆,在墙头蜿蜒成河。
最后几行,是他咬破手指写下的——“忠臣蒙冤,天理何存”。
次日清晨,老仆悄然出狱,袖中藏着一方染血的粗布。
消息像风里的灰烬,无声飘散。
三日后,大理寺评事陆怀安在私塾讲学时引用此语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“崔公临难不屈,岂非大义?纵有火油焚宅,亦或栽赃嫁祸;纵有识心灰为证,未必亲至现场。”
士林微动。
有人开始低声议论:那夜御园大火,当真只有崔明远一人主谋?
谢梦菜步步紧逼,是否借题杀人?
一时间,“火可毁物,不可灭理”之说悄然流传,质疑之声如春草破土,隐有燎原之势。
李长风将密报呈至昭宁长公主案前时,窗外正落着细雪。
谢梦菜端坐紫檀书案后,指尖轻抚一份尚未批红的奏折,神色平静得仿佛听闻的是某位老学究又在茶馆发牢骚。
她翻过一页,才淡淡道:“把墙上那些字,抄下来。”
李长风一怔:“抄?”
“三份。”她抬眸,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泉,“一份送国子监讲堂,挂于正厅;一份张贴京畿十三县衙门口;第三份……附上我的批语,发往各地州学——凡能解此章义、论其得失者,可入秋闱特科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这是前所未有之举。
以逆臣血书为题开科取士?
等同于将一场政争,化作天下思辨的考场。
“殿下,”李长风迟疑,“此举恐激怒旧党,更会助长其声势。”
谢梦菜轻轻笑了下,指尖点了点那份血书副本:“他们以为,放出血书就能点燃人心。可若我把这火……引去炼金呢?”
她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雪光映照她的侧脸,轮廓锋利而沉静。
“让天下读书人自己去看,去想,去辩。谁说的是‘春秋’,谁写的才是‘曲笔’。真理从不在密室里,而在万人争鸣之中。”
三日后,国子监讲堂外人头攒动。
崔明远的墙刻全文高悬梁下,墨迹森然。
起初尚有老儒摇头叹息,称其“气节可嘉”;可不过两日,年轻学子已围绕每一句展开激烈辩论。
“‘君使臣以礼’,可曾见他崔氏对新政有一分容让?”
“他口口声声忠君,为何边患未平却屡阻军饷拨付?”
“若真忠,何不直言谏诤,而非暗结死士、纵火毁证?”
争论愈演愈烈,竟有学生撰文《伪忠辨》,直指崔氏所执乃“僵礼害政”,被争相传抄。
原本酝酿中的同情浪潮,反被掀成了批判旧纲常的洪流。
与此同时,南城疫后重建工地上,第一批带字陶砖正式铺路。
韩九娘亲自督工,窑火昼夜不熄。
新砖出炉,色泽青褐,纹路清晰,“治国如疏渠”五字阳文凸起,踩踏不损。
老匠人蹲下身细细摩挲,惊叹:“这比青石还耐踩!雨水冲三年都不会塌。”
孩童们在新铺的巷道上追逐嬉戏,脚底踏过一句句箴言。
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跳着格子念:“导——不——如——疏——”,奶声奶气,却一字不差。
没过多久,城郊村落竟自发仿制起来。
百姓拿灶灰调泥,用木模压出九字箴言,嵌进院墙地基,甚至砌进猪圈外墙。
“听说踩多了,娃儿读书也聪明!”一位农妇笑着对邻人说。
思想的种子,终究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扎了根。
宫中,谢梦菜听着韩九娘的回报,只微微颔首,未多言语。
程临序立于殿外廊下,披甲未卸,眉间风霜未消。
他望着远处工地上腾起的窑烟,忽而低声道:“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”
李长风苦笑:“可总有人不信,非要拿命去撞南墙。”
程临序眸光微冷:“那就让他们看看——南墙之后,是什么。”
夜深,月照千家。
那些未干的泥砖静静躺在工坊檐下,字迹清晰,宛如碑铭。
风掠过,带着烟火与泥土的气息,仿佛整座京城都在悄然改写。
而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,一封密信正悄然送往城东一处僻静小院。
收信人,是近日闭门不出的国子监助教——沈知白。
沈知白是在一个雾未散的清晨抵达南城工坊的。
他穿一袭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,肩头还沾着昨夜雨水留下的灰渍。
自崔明远血书传出后,他已三日未去国子监授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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