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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分钱都不降。」祁同伟下达指令。
「维持原定运价体系。不参与任何形式的价格战。」
王大路脚步顿住。「不降?那中小企业的货全跑海联那边去了。」
「航运是个物理生意。万吨巨轮出海,靠的是满载率摊薄固定成本。」祁同伟抽出一份港建集团的货源结构分析报告。
「陆骁拿钱砸市场,抢走的都是轻工业散货。这些散货在东海港的总吞吐量里,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。」
祁同伟手指在报告的饼图上点了点。
「他抢散货,我就让他只拉散货。」
「通知平山铝矿的负责人,通知中原煤炭调度中心,再把安丘数字产业园的沈克勤叫过来。」祁同伟有条不紊地安排。
「把港建名下所有的大宗商品丶重资产基建材料丶冬季保供能源,全盘锁定。」
「签订五年固定运价长约。」
祁同伟给出破局的核心策略。
「我们要用长约,把东海港百分之七十的核心货源死死锁在自己的船上。固定运价,优先靠泊,优先结算。」
王大路脊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「大宗商品讲究的是稳定。煤炭和铝锭的利润对运费波动不敏感,他们要的是绝对准时的船期。陆骁就算运费全免,这些国资大厂也不可能把命脉交给他那个草台班子。」
祁同伟靠向椅背。
「陆骁抢了百分之三十的散货。他的万吨货轮,就只能装载百分之三十的货物出海。」祁同伟的声音极度理智,剖析着资本烧钱的死穴。
「空载率高达百分之七十。但他付给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丶海关的港杂费丶船用重油的消耗,是一分钱都少不了的。」
「他每天都在补贴运送空货柜跨越太平洋。」
祁同伟端起茶杯,吹开浮叶。
「五十个亿。我倒要看看,在百分之七十的空载率面前,他能烧几天。」
白云市码头。冷风夹杂着初冬的冰雨。
陆骁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,站在海联航运的一艘万吨巨轮前。
白云市几个摇摆不定的商会老板站在他身侧,看着码头上排成长龙的货车。
「陆总,港建那边没动静。一分钱都不肯降。」一个塑料制品厂的老板搓着手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「他不降,就得死。」陆骁弹掉雪茄上的菸灰。
「通知下去,凡是从白云市装船的散货,我们不仅运费减半,还提供三个月的免息垫资保理服务。把东海所有的散单全吸过来。」
重赏之下,几百辆装满小商品和散装建材的货车涌向海联的泊位。
海州市长赵长明接到消息,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省委。他在走廊里遇到刚从办公室出来的祁同伟。
「祁书记。」赵长明态度务实。
他是在安丘事件后彻底看清宏观大饼危害的干部。
「海联航运在白云市疯狂抢单。海州市这边的几家大厂也在观望。我顶着压力没让他们签,底下怨言很大,说市里阻碍企业降本增效。」
祁同伟停下脚步。
「赵市长。海联航运垫资拉货,看似给企业省了钱。你查过他们的船期信用评级没有?」
赵长明拿出一份海事局的通报。
「他们是由几家外省航运和外资壳公司拼凑的草台班子。运力调度很乱。」
「不仅是乱。」祁同伟看着他。
「没有大宗货源压舱,他们的船满载率极低。遇到恶劣天气,空船抗风浪能力差,海事局连优先靠港权都不会批给他们。散货装上去,船期延误是常态。」
祁同伟拍了拍赵长明的肩膀。
「回去告诉海州的货主。港建集团的船,晚一小时赔十万。海联的船,晚半个月,他们连索赔的主体都找不到。」
赵长明眼神一亮,快步离去。
晚上,四号院书房。
陈阳将几份外资保险公司的承保精算模型复印件放在书桌上。
「海联航运的空船率太高了。」陈阳指着模型上的风险预警曲线。
「他们在东海大肆收揽散货。按照国际海运保险的精算模型,空载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远洋货轮,面临极高的翻覆风险和违约风险。伦敦那边的再保险机构已经发出了红色预警。」
祁同伟看着这几份数据。
「建立白名单船期信用制。」祁同伟拿过一张白纸,拔出钢笔写下几行字。
「让港建集团联合渣打丶滙丰等六家在东海有结算业务的外资银行,以及太平洋财险。」
他把纸推给陈阳。
「只为纳入白名单的航运公司提供信用保理和海运保险。没有这些国际保险机构承保,海联航运的提单在国外港口根本无法进行信用证押汇。」
祁同伟把笔放回笔筒。
「陆骁拿钱砸出来的腰斩运价,填不满信用违约的窟窿。」
三天后,东海港港务局大厅。
陆骁带着助理走入业务大厅。
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新签的散货合同,准备办理通关和保险承保手续。
过去一周,海联联盟靠着流血降价,硬生生从港建手里抢下了三成的零散外贸单,一时间风头无两。
业务窗口的办事员接过单据,在系统里录入海联航运的船舶识别号。
屏幕跳出红色的阻断提示。
办事员把单据退回槽口外,声音机械平稳。「陆总,海联航运不在东海港国际保险白名单内。系统无法出单。」
「按照最新规定,贵司的船只无法办理出港保险和提单融资。没有保险,海关不予核发放行条。船出不了港。」
陆骁眉头聚拢。
「不在白名单?海联航运有国家交通部的营运资质,省政府还给批了专项文件,你们凭什么卡我?」
「这是渣打等六家外资银行和太平洋保险联合出具的风控标准。」办事员递过一份通知文件。
「贵司近期空船率达到百分之七十,船期延误率超过行业均值两倍,属于极高风险承保对象。信用评级不达标。」
陆骁捏紧了手里的通知单。
他猛地转身,走到大厅角落拨通郭正明的电话。
「郭省长,港建联合外资银行搞垄断白名单,把海联的保险停了。」陆骁压着火气。
「没有保险,这几十艘船开出去就是在裸奔。一旦遇到风浪或者海盗,损失谁也担不起。」
电话那头,郭正明握着听筒。
「外资银行和保险机构的风控模型,是独立运行的市场行为。」郭正明给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「陆骁,省府的行政指令,干预不了国际金融机构的商业决策。」
「那就用国内的保险公司。」陆骁咬牙。
「国内的几大财险也在看外资行的风向。他们要求海联航运全额缴纳船只价值的百分之百作为保证金,才肯承保。」郭正明把话说破。
交全额保证金。这意味着五十亿的资金池将瞬间被锁定在保险帐户里,海联的现金流立马断裂。
挂断电话,陆骁站在大厅中央。
周围那些被腰斩运价吸引来的货主,此刻正拿着延误的提单交头接耳,满脸焦灼。
「陆总,船期要是误了,国外采购商要罚我们的违约金。你们到底能不能出港?」一个塑料制品厂的老板忍不住高声质问。
陆骁没有回答,推开大门走入寒风中。
远处,东海港的深水泊位上。几艘满载着平山铝锭和中原煤炭的港建集团万吨巨轮,拉响了浑厚的汽笛。
在全套白名单保险的护航下,迎着风浪稳稳驶离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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